芝士蛋挞

第七杯酒

桃仙:

•全文1.4w 一发完


•青春疼痛文学 只是一个故事罢了


•Enjoy.





第七杯酒敬你,敬这闯进暖春的严寒,敬所有的不期而遇,分道扬镳。



南方的冬季直到三月中旬还未离开,即是全球变暖也终究敌不过太平洋吹来的阴冷空气。


正正好的太阳挂在一碧如洗的蓝色苍穹之上,像精致甜点上最中央的亮色装饰。一杆红旗突兀地立在这之前,随着只有这个季节特有的大风精神抖擞地鼓动,自成一派庄严肃穆之正气。


黄明昊挑眼掠过窗口这一点风景,下意识掏了掏口袋,空荡荡的触感化作实体,扯下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才松手。


离教学楼不远的小卖部还没开门,门口倒是早早停好了一辆大红色的轿车。他隐约记得课间教室里曾热烈讨论过,小卖部漂亮的女老板和新上任的校长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收回目光,转角走进半掩着门的教室。


现在不过七点过一分,整个班级空荡荡的,除了管理钥匙的女生和另一堆班上的活跃分子便再无他人。


一如往常。


黄明昊习惯性地咬了咬后牙槽。这是一个怪癖,如果嘴里没点东西的话就会从心灵到身体的躁郁,是一个连老师都知道并且给予他特权的怪癖。


“早上好。”黄明昊循声望去,“给你的。”


黄明昊从他手里接过嫩绿色包装的口香糖,拆开塞了两片进嘴,随后朝火中救急的那位甜笑致谢。李权哲摆手,带着装订好的套卷坐到他对面。


李权哲是那堆活跃分子的一员,在枯燥乏味的高中三年生活里充当调味剂的天使角色。当然,调味剂属于他们,天使属于李权哲。


黄明昊作为实验班之首九班三年的班长,以及常年位居年级前三的变态,这点不登大雅之堂的小怪癖闹了个人尽皆知。别人都是偷偷往他抽屉里塞软糖或者别的甜食,只有李天使总是在他极度需要的时候大大方方地塞来一条绿箭口香糖,万年不变的原味薄荷。


是天使没错了。黄明昊想。


他嚼口香糖的时候其实是有点痞气的,和他冷脸时这张厌世脸简直是绝配。因为瘦,一点大动作都会导致中间一块微微凹陷,还隐约浮跳出两根青筋。很像九十年代电影里面香港街头后腰兜藏枪的少年浪子。


又有些不一样。


李权哲从他抽屉里翻出铅笔,不去细想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低头刷刷写完了两道选择题。这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都要到了,司空见惯地掠过面对面刷题的李权哲和黄明昊。一周七个早自习有五次都是这个情景,惊讶反而成了多余。


“今天好像会有人转过来。”不大不小的声音,刚好能传进对面人的耳内又不至打扰到别人。


“我们班吗?”


“嗯。听说以前也是个学霸,这半年慢慢退步,家里人一着急就给送过来了。好像是,叫什么范丞丞?北方的。”


黄明昊不甚感冒地“哦”了一声,心里寻思着校长老周又在外头坑蒙拐骗。从去年教育局给学校颁了个“教育先锋”的两块钱大奖状之后,这已经是转到学校的第七位有待改造叛逆少年了。


一直到上课铃响李权哲才收拾东西回座位。他们早自习不读书,也没老师监管,全凭自觉。黄明昊前桌和李权哲熟,班主任也不管这些,刚开学排的座位全看眼缘,于是班上换位置和喝白水是一个级别的事。


李权哲前脚刚走,同桌杨玉后脚就凑了过来。


“诶,昨天下午问你的那个问题想好没?”


黄明昊把横在他们桌子间的软糖拿起来拆开包装放嘴里,劣质的食用香精刺激着味蕾,让人不得不皱眉。


“哪个?作业还是题目?”


“就你说要让你想一想的那个。”


手下的纸被笔尖划破,下一页晕出一点黑色墨水。黄明昊偏头看她,她倒也不害羞,眼里的期待兴奋有些晃眼睛。黄明昊不是很能理解,“你更喜欢男生还是女生”这种流氓问题到底有什么可期待兴奋的。


他咬下软化的糖:“都还行吧。”


杨玉用手捂住嘴,强忍着不发出任何声响,迅速起身到后排拉起小姐妹就往厕所走,看不见人了都还能听见她们尖利的笑声。


黄明昊学习的积极性被搅得乱成一团,于是放下笔往窗外盯了会儿,正好看见本该出现在办公室啃包子的班头从校门口走过来,怀里揽了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男生。


转学生。


背后被人用笔戳了一下,黄明昊不解地转过身去,看见李权哲朝他挤眉弄眼:“还挺好看哈。”


黄明昊点头:“眼镜在家没带,看不清。你怎么又换位置了,回去——都静静啊,人回来了,该回家的回家别在外逗留不告知家长。”


杨玉踩踏着满室笑声回来,脸颊潮红,不知道的还以为刚从飙车现场回来。


“班长,缺男朋友吗?”


“不缺。”


杨玉失望地“啊”了一声,接过他递来的班会记录本写上日期,认命地结束这个话题等待班头进来。


班主任姓张,性别男爱好女,四十岁的中年人。教语文,满腹经纶有点上头,导致地中海灾区。他性格好,管得松教得严,大家都很喜欢他。


老张领着人进来的时候满脸荡漾着秋菊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第二春。李权哲带领大家一起鼓掌,还流里流气地吹了声口哨。他还没换位置,这些声音一股脑灌进前桌黄明昊的耳朵里,激起了那一点一触即发的焦躁。他于是趁着大家都在看转学生,从杨玉抽屉里顺来一小包橡胶糖,丢进嘴里后掩饰般跟着稀稀拉拉扒拉了两巴掌,毫无灵魂。


“嗳你还别说,近看更好看。”李权哲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他被暖气流痒到,盯着地面的花纹往右边躲了躲。


“我天呢,九班颜值扛把子班稳了啊!”


“潮男!”


“帅哥!”


黄明昊失笑,接下来他是不是应该接一句“性感”?


“大家好,我是范丞丞,请多多指教。”


黄明昊漫不经心地抬头,恰好对进他的眼里,那对在阳光下清透的眼,像漂亮的琥珀精致的玛瑙珠,又像是藏着珍宝的海洋,隐匿着变幻莫测的无垠宇宙。


深陷其中,无法逃脱。


“C,性感。”


范丞丞挑眉。





范丞丞转来已经两周了,这期间也过了两轮摸底考试。范丞丞和最初听来的小道消息完全一致,写得一手好字成绩却与之成反比。老张有点儿跌面,也着急,把人安排到黄明昊右边,隔着一条窄小的过道。


虽然没明说,但看意思就是让他多多帮助新同学。黄明昊看破而不点破,该怎么玩还是怎么玩,偏就不顺着老张的意。


范丞丞性格好,很快就和班上的人打成了一片,对谁都能唠上几句。


除了黄明昊。


黄明昊思来想去,把罪恶的源头归咎于他下意识爆出的脏话和班上万年玩不厌的二字感慨梗。范丞丞显然是听到了,不然也不会挑眉。现在回想起来,那挑眉中的含义可多了去了。


“今天周几?”


杨玉在整理学籍表,含含糊糊应了个时间。他没听清,又不好意思再问打扰她,只好拍前桌。


扭过来就是李权哲的脸,黄明昊叹气。


“你怎么又换来这里了?——今天周几?”


“周四,你走吧。”语气颇有几分父母对不孝子女的感觉。


“你就在此不要走动,我去给你买几个橘子。”


“我只吃一个,剩下的都给你。”


“……告辞。”


李权哲摆摆手,又拉回他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五元人民币:“校门口奶茶了解一下。”


黄明昊接过,朝他脑门上招呼了一巴掌后立马跑出了教室,在门口撞上老张也只是边跑边回头笑,还放浪地飞了个飞吻。


“……”


“昊哥牛逼!”


隔壁班的王琳凯顶着头脏辫从窗户上探出脑袋,目睹全过程后对着黄明昊的背影高呼了一声,随后被人扯着辫子生生倒回了座位。


“杰哥杰哥!疼疼疼!”




“会好好看的。”


看着女生小跑拐进楼梯口消失不见,范丞丞收笑,把手上的信丢进角落的塑料桶里。


好好看?才怪。


范丞丞已然被老张划到问题学生的行列,所以就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迟到并且收了封情书老张也当没看见,继续侃侃而谈。


从他扔情书到入座,不止是老张放任不管,在座的各位也都见怪不怪。一边听老张讲野史一边笑趴的笑趴,记笔记的记笔记。


专属于九班的热闹,可范丞丞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范丞丞往右边望去,空荡荡的,连个书包都没有。——是了,少了和老张日常互怼的黄明昊。


“大头!你后桌呢?”


李权哲从地上捡起他扔过来的纸团,狠狠地往回掷,一连愤然。


“说了多少次不许叫我大头!我头不大!”范丞丞朝他露齿憨笑,“逃课了,这会儿刚出校门吧。”


“啊?他还会逃课呢?一般去哪儿啊?”


“山东人收起你的京城腔,不三不四的!”李权哲开始觉得范丞丞有点八婆,特别是遇到黄明昊的事情的时候,不刨根问底就不姓范,“一般是一个很亲的哥哥店里,要不然就找个废楼上天台。”


“想不开?”


李权哲被老张瞪了一眼,朝范丞丞小幅度地摆手:“对,每个月总有这么几天。”


范丞丞再次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上帝让你经受的喜怒哀乐都是一个定量,喜增哀减,哀增乐减。绝对又公平。


黄明昊躺在砌起的混凝土台面上,看着手机上这条鸡汤默默点了右上角的举报,原因是“不实信息”。


狗屁不通。


细数目前他短暂人生里的每一个情绪,恶劣情绪总是占了上风的。好像美好的瞬间都被定格在了记事之前,以及他离开之前。


“啧。”


这个时候他很需要糖果,迫切地需要。


“Hey bro!”


糖果没来,范丞丞倒是先出现了。


最近他老是有意无意地和黄明昊套近乎,甚至买了箱糖果码在教室里放着。为了防止校领导来查岗还掩饰般铺了两层A4纸,谎称是老张买来的草稿纸。黄明昊对于这份突如其来的同学情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带糖了吗?”


刚才还是阴沉的灰天转眼就拨云见日。范丞丞半蹲在他旁边,逆着光朝他笑。


“糖没有,有烟,要吗?”


太刺眼了。


黄明昊抬手遮住眼睛,手臂下的眉心微微皱起。


他心里没来由地有些恐慌,对于范丞丞。像是动物对危险事物的一种本能,迅猛又强烈。


“Fine,糖在这里。”


范丞丞从校服内袋里掏出一盒软糖,递给起身的黄明昊。然后他拿出一盒烟和一个银色zippo,轻车熟路地点燃叼进嘴里。他吸烟的样子很迷人,完全不像刚成年的高中生——第一眼黄明昊就这么觉得了——范丞丞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有成熟男人的味道,无论是行为处事还是性格。


具有欺骗性,危险又迷人。


这是第二遍。


黄明昊心中警铃大作,尽量自然地拍下范丞丞立起来的腿,仿佛做过很多遍一样躺了上去。


“借我靠会儿。”范丞丞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从黄明昊这个角度来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灰白色的烟雾是如何从他的薄唇里飘出来然后扩散到空气中消失不见。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也不久,就去年十月份的事。”


“什么感觉?”


范丞丞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许久没回答。黄明昊以为他是在斟酌用词,刚想体贴地说“算了不为难你了”,下一秒就被范丞丞突然怼上来的嘴唇堵了回去,瞪大眼睛看他。范丞丞撬开他紧闭的牙关,把嘴里一口气渡进黄明昊嘴里。


他们在浓郁的尼古丁烟雾里接吻,这灰色横冲直撞地在黄明昊嗓子里窜上窜下,迫使他们提前结束了这个吻。范丞丞还有些意犹未尽,下唇被黄明昊咬破了,他舔着腥甜的血低笑出声。


“就是这个感觉。”


黄明昊被呛得不轻,整张脸都咳红了还没停。他的眼尾也微微泛红,激起藏在心里的保护欲。那对漂亮的眼睛闪着亮光,大概是被施了魔法,中了毒的范丞丞总想去亲。


“有病没病?!”


范丞丞笑,把烟吐到另一边,然后按在水泥台面上熄灭了。亮着火星的烟蒂滚到下一个空地,被黄明昊一皮鞋踩灭。


“笑笑笑,笑你个杰尼龟西瓜球!”


“嗳骂人这么可爱可是犯规啊——我看你刚才也挺享受的,怎么现在倒翻脸不认人?”成功看到黄明昊黑了脸,范丞丞还嫌不够,凑到他面前伸手抚过他未褪潮红的眼,“很甜。我说,你是弯的吧?”


黄明昊被吓到,拍开他的手凶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好好和你女朋友在一起,一天到晚盐吃多了闲的跑来招惹我。新鲜感作祟?快收手吧别骚了。”


“你从哪里看出来我是直的?”


头顶上掠过两只鸟,盘旋在天际叫了两声,最后落在生锈的铁护栏上。


黄明昊落荒而逃,鸟也飞走了。





无数条河流汇聚在一起,聚成江河。像是许许多多极端的情绪全部容纳在一具躯体,将最后残存的理智摧毁的一干二净——躁郁不安、愤怒悲伤,淋漓尽致地被一个灵魂展现。


李权哲用镊子夹着的棉花团,被酒精浸湿后有些发肿,稍微一按就会渗出晶莹的液体,覆盖在红肿的皮肤表面。


“嘶你轻一点!疼!”


“你他妈这时候知道喊疼了?!刚才不挺厉害吗把人按在走廊上揍?!”


黄明昊垂眼,任由他动作不再叫唤。偶尔痛到也只是扯下嘴角,泄出两声气音。


“你说说你,人范丞丞和女朋友高高兴兴准备约会去呢,你把人一拳撂倒按在地上死命揍算怎么一回事啊?!”


“是他先招惹我的…”


“听你瞎扯!”


“是他先来招惹我的。”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李权哲叹气。他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发生过什么,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找个时间跟人家道歉,怎么说也在一个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张说给你放几天的假,让你调整好心情再回校,你好好休息。——你别嫌我多嘴,你最近情绪是不大对,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自己清楚。”


“…替我谢谢老张。”


李权哲挥手,把家庭医疗箱放在他床边背起书包走了。留下黄明昊一个人坐在床沿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纱布。


黄明昊一直到返校都没和范丞丞联系过,更别提道歉了,对方也一样。周一他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月测,老张在班门口望眼欲穿,看见他来把考场号往他手里一塞,还郑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交接国家重大权利。


黄明昊出门没看黄历,在楼梯口拐弯处和范丞丞正面对上。四目相对,场面一时十分尴尬。


范丞丞看他脸上还贴着创口贴,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却被拍开。他失笑:“怎么还没好?”


“关你屁事。”张牙舞爪的幼兽。


“行,考试加油。”


黄明昊没说话,绕过他进第一考场,几分钟后又拿着书包出来。他把书包随手往门口的桌上放,一个抬头正好看见范丞丞动作轻柔地给一个女生挽头发,脸上荡着笑,比春天还春天。


操。


黄明昊咬一口嘴里的软糖,酸到不行。




头顶的吊扇被恶意打开,吱吱呀呀的响声和外面骤雨的节奏应和上。整个一中浸泡在灰色中,透明的液体自灰白氤氲中浇灌下来,落在地上绽开。


黄明昊提前一个小时写完了卷子,靠在掉粉的墙面双手交叉环抱往外看。卷子本来在桌面,监考老师以前也监考过他,看他写完就收走了卷子,避免被雨水打湿。


范丞丞的女友也在这个考场,坐在他的斜对面,从开考到现在就没放下过笔。偶尔也会用空闲的手摸上发梢——是范丞丞挽过的地方——然后耳尖泛红继续奋笔疾书。


是少年青涩的感情,这样的感情离黄明昊已经很远了,久远又缥缈。


他像被偷窥了秘密,才想起来他也爱过,也曾经这样青涩热烈而又莽莽撞撞地爱过。


黄明昊抹了把被水濡湿的脸。雨有点大了,他想。


考完后照例还要回教室上课。黄明昊一边嚼口香糖一边转笔看着黑板,脸上大写的“生人勿近”四个字。


“嗳,没事了吧?”


黄明昊摇头,停下手在她作业本上圈出了几个错误,示意她认真听课。


杨玉会意,没过多久又叹口气:“没想到范丞丞就这么谈恋爱了,之前看他那样子还以为是对女生不感兴趣,搞半天是因为之前的不合口味——也对,一中校花亲自下场倒追,排面大又不吃亏,是我我也答应。”


黄明昊笑:“听着倒有点你喜欢他的意思。”


杨玉挥手比了个X,皱着眉一脸苦大仇深:“就是心疼我自己,萌的cp这么快就被蒸煮给拆了。”


黄明昊没怎么听懂,没放在心上,安慰地拍拍她的肩,一句“看开点”差点把杨玉气到吐血。


自从范丞丞和黄明昊打了一架后老张就把位置调开了,中间隔了两排四条,有多远是多远。


范丞丞解开校服衬衫最顶上的那颗纽扣,用手撑着头看黄明昊——他在吃糖,贴在脸侧的创可贴有点脱胶,应该是吃糖再加上淋雨导致的。


他仔细回想那天那次互殴,自己基本是任由他动作,偶尔象征性回一击,没想到把人给打破相了,自己却没两天就生龙活虎潇洒依旧。


是他的宝贝没错了。



上个学期一中没给批寒假,高三的莘莘学子从除夕到过年段结束每天都是在响震天的鞭炮声中冲到学校,怎得一个惨字得了。


恰好遇上连着下了几天的暴雨,学校大发慈悲给批了半个月的假。学生开心,老师也开心,联合众位班主任给大家补了个春节,一科作业都没留下,就留了“自觉”两个字横在禁了言的班群里。


比起过年气氛的大家,黄明昊依旧没什么反应。他平常自由惯了,放不放假对他来说没什么实质上的区别。


放学铃一打范丞丞就把他揽出了校门。他们两个心照不宣的没提过以前的恩恩怨怨,在范丞丞单方面的热情努力下“重修旧好”,让杨玉过了把晚年。


黄明昊直觉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暧昧不明,可对方是个有女朋友的非单身人士,就是想问也不好开口。


就像缠绵的雨,看似一脉一体,实则根根分明。


黄明昊吃糖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放假准备去哪里玩?”


“待家里。”


范丞丞笑,凑近他耳边,湿软的气息尽数打在他耳朵上:“这么颓?”


黄明昊缩了缩,想推开他却碍于人山人海,只好抿抿唇道:“你呢?”


“我回趟家,回来给你带礼物。”


黄明昊偏头看他,范丞丞露齿笑的时候很傻气,没有一点刚转来时的样子,说话也有些奶声奶气。倒更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你跟蒋依也这么说的?”


他这样颇有点吃味小女友的娇憨样,看得范丞丞直乐。他忍不住轻啄了下黄明昊的耳尖,得到一拳砸在胸口后也依旧笑着。


“你和她不一样。”


黄明昊“啊”了一声,从他口袋里掏出糖塞了两片进嘴,剩下的糖纸攥在手心揉成团,没再说话。


雨很大,滴答滴答地落在伞面上,打个转弹到范丞丞肩头。黄明昊被他拥在怀里,被他拥在黑色的伞下,被他拥在温暖的春天里。


像情侣一样。


像。




范丞丞果真没食言,假期过了一半在深夜给他打电话,说是在他家楼下要给他礼物。黄明昊一面对着话筒骂脏话,一面掀开被窝开了落地灯,拖沓着拖鞋去给他开门。


一打开门就看到给他打电话的人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身后是低矮的灰色影子。他手里抱了个大物件,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望着他,看他开门出来后露齿一笑,傻得要命。


黄明昊捂了捂胸口,不肯承认他有点心动。


他无声地笑了两下,一步一步朝他走去,心里不断埋怨范丞丞不找个好时间,专挑他狼狈的时候。他披着清冷的月光,丝绸睡衣微微泛光,整个人像是在发光,像是神明从神坛走向他的信徒。


“我很想你。”


范丞丞说,很想。


他眼里有大海汪洋,一如初见浩浩荡荡。月光洒在海面上惊起银光粼粼,浪花拍打着石樵,炽热的爱化作灯,引领神明走向万劫不复之地。


“我也是,很想你。”他的声音有点哽咽,眼眶微微发热。


逆着灯光站在他面前的范丞丞朝他笑,柔软又不真切。


范丞丞把他拉进怀里,他便顺势把脸埋进去。他好像在哭,肩头一耸一耸的,范丞丞有点慌神,双手环抱住他不知所措。等他再抬起头,范丞丞才放下心——他在笑,范丞丞用手抚过他的眼睛。他看到里面有光,有自己,有他爱的一切。


他在笑,眼里盛满了悲伤,盛满了摇摇欲坠的星星。


真好看啊。范丞丞想。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因为紧张,也因为兴奋。黄明昊眼里的摇摇欲坠已经消失不见,手上仍抓着他的衣袖,松开又握紧。


“要送我什么?”


范丞丞被点醒,推开他然后掀开盖在大物件上的白布随手扔在右边的电动车车头上。待他把东西面向灯光,黄明昊才看清这是一幅画,用暗金色的边框装裱了起来。


画上有个人,画的是背影,正在看海。画上的人隐隐有些神似黄明昊,说得再确切点,和他两年前的样子分毫无差。


黄明昊像是被扼住喉咙,紧接着靠近画仔细查看,抱着画的范丞丞还在进行解说。


“很像你吧?第一眼看到我就觉得很像,之后越看越像……”


“你——从哪里弄来的?”


范丞丞愣了一下,随即报出一个外国城市的名字。黄明昊没听过,却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又一遍。


这幅画无论是笔法还是用色,对于他来说都太过熟悉。唯一不同的是缺少了个标志性的东西,这也是他不敢确定的重要原因。这幅画带来的冲击,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扯碎,四分五裂地心脏在跳动,一声一声,把回忆牵扯出来,彻彻底底。


毕雯珺。


毕雯珺。




可是为什么只有他还在原地?




春天实实在在地到了。


黄明昊站在窗前,目光聚在小区里光秃秃的枝干上,上面星星点点的绿色让他在四月底第一次有了在春天的实感。


今天有点起雾,对面的楼宇一半浸在朦胧的白色中,偶尔透出一点亮光。这座城市的凌晨六点依旧寂静,没有代步工具的鸣笛,没有叫卖的商贩,连动物的声音也没有。


好像连移动都有些困难。


黄明昊转身的时候被脚下的毛毯绊倒,从柔软厚实的地毯上起来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幅画——它被范丞丞挂在床的对面,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


可看到后想到的并不是范丞丞。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叠在一起盖在心脏上,隔着骨肉感受它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像烟花一样,炸开,消失。


他听到门口的铃声响起,然后闭上眼睛——他可能真的生病了,无药可救。


范丞丞在外面等了没多久,黄明昊就从里面出来了。他今天很乖巧地穿了校服,肥大的外套里是件短袖,在他套上外套之前范丞丞随意瞥了一眼,目测四位数,还被他剪得没了原形。


“冷吗?”


黄明昊摇头,坐上后座搂住他的腰,手上还抓着他衣服的口袋边。范丞丞偏头,然后手一拧飞了出去。


他没问那晚黄明昊怎么回事儿,他不想让黄明昊难过,再也不想看到。


范丞丞和蒋依分手了,据他本人所说是在放假之后送礼物之前,是和平分手。再次开学之后他就主动接下了接送黄明昊这个大任务,开着小电动却有开宝马的神气。


学校里都在传是蒋依给范丞丞戴了绿帽他俩才分手的,原因无他,不过是一分手就找了个男朋友亲密程度堪比热恋两三年罢了。蒋依本人没澄清,范丞丞也没动作,两个人的反应倒像是坐实了传言。


被戴绿帽的范丞丞正拉着黄明昊往教学楼跑,一个拐角遇上前女友——以及前女友的现男友。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黄明昊一脸无所谓,从范丞丞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柠檬味的果汁软糖酸到变形。他被酸到,不耐烦地踢了下范丞丞的后脚跟,然后拉起他就走。前女友的现男友饱含深意地看了眼黄明昊,被后者狠狠一瞪也只是耸肩微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很欠揍。


王琳凯恰好从这边路过,看见修罗场兴奋地吹了声口哨,咋咋唬唬开腔唱爱情买卖。


“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现在又要用现任,跑来刺激我——”


“王琳凯!你跑调了!”


Fine.王琳凯闭了嘴,咧开一口好牙秀给蒋依和现任男,大走八字步追上了前面的两个人,然后凑在一起嘻嘻哈哈。


平凡的高中生活。



高三是真的很忙。


家里学校两点一线,连回家这段时间都不想浪费,耳朵里塞着耳机播放英语听力,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跟着练口语。赶在天亮前飞奔到学校,一边啃校门口买来的早点一边在堆满书的桌子上夹缝生存,抽出例题合集研究。甚至丢垃圾的时候还会神经质地想该用什么角度什么力度,反应过来后只想给自己一巴掌然后滑回座位继续奋笔疾书。


实验班几乎一周七天都要在学校,晚上考卷子白天讲卷子。绿色劣质纸上模糊印着图和题目的是学校收钱印刷的,米白色顺滑纸上连数字的勾画都清清楚楚的是学校统一要求买的;硬白色的厚纸结合了以上两种卷子的特点,顺滑清晰,是全市月考统一的卷子。


大家就像是活在书里一样,周围都是数字英文字母以及各种红色黑色笔迹,乱作一团也没人在意。


下午和晚上更糟糕一点。体育训练完之后大家都疯了,从小卖部采购干粮回来齐刷刷坐回座位,老张苦口婆心劝说大家回家吃点好的,反倒被拿来和平行班的老师进行指责——


“别的班老师都是劝留,怎么到你这儿就是劝走?!”


“你就是自己想偷懒!”


老张一个语文老师,硬生生被自己学生怼到心甘情愿成为保姆。每天偷偷点来外卖给他们加餐,看着他们都吃完了才把人赶走自己收拾,然后满意地回家去。


所以晚上的味道,是风油精混着其他食物的味道,难以言表。


就很糟糕。


范丞丞近几次的模拟考都不错,紧跟在黄明昊后头,没掉过队,算是回到正常水平。他和黄明昊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变化,是让两个人都非常满意的友情以上恋人未满。没有缠绵的爱来爱去,没有轰烈的你死我活,更没有激情的午夜节目。


只是平淡,安安静静的平淡。


六月末的时候,高考开始了,一共三天,在反光的主教学楼进行。


大家好像都发挥得不错。没有痛哭流涕没有失心成疯,没有撕书成雪没有砸桌卖椅。只是很自然的,收拾东西抱着大箱书记彼此说笑走出班门——可谁在路上放声大哭,没有人知道。


高中三年,苦读十二载,就在几张白卷里画上了句号。庄严又随意,让人恍惚。就好像只是到达这个点就结束了人生一样,满袖清风空空荡荡,一如十二年以前。


黄明昊从范丞丞外套里找出烟,抽了一支塞进嘴里。他不会抽,最多是咬着滤嘴过过瘾。他突然想起刚才锁上门时范丞丞在他身边点烟的样子,滑动火柴点燃塞进嘴里,一气呵成。那把老旧生锈的锁在他吐出的烟雾里晃动了一下,钥匙被他拿在手里,好像在发热。


他倚在教学楼左侧的墙面上,看对面墙顶反光的红砖瓦砾,刺到眼睛酸胀也只是垂眼,一言不发地磨着滤嘴。


他现在很迷茫,关于现在,关于未来,也关于过去。他所经历的一切像是一场哑剧,或是悲喜剧,转化成动帧在脑海里播放。


十五岁到十六岁的毕雯珺——大海、锋芒、尖刺;十七岁到十八岁的范丞丞——雨季、躁郁、平静。


像梦一样。交织在一起,扭曲成灰色、白色。


黄明昊比较特殊,填志愿也比他人早上这么几天。老张把他请祖宗似的请到校长室,接着在一群校领导的炽热眼神下挑选了一个最远最偏的高校,不管是谁看了都会愣一下的程度。


他没告诉范丞丞,没告诉任何人。


结果范丞丞也什么都没问。认识了四个月都没有的心有灵犀,黄明昊有些无语,却也实打实地松了口气。


他都快把滤嘴给嚼碎了,范丞丞还没出现。说是回教室拿东西,丢下他翻墙走人也说不准。


“范丞丞你等一下。”是蒋依的声音。


哦,他没走。黄明昊扯开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他把放在水泥台面上的烟盒拿起来,用刚萌芽的指甲一下一下地划,垂眼听他们的对话。


蒋依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范丞丞很有教养地没有出声催促。一时间黄明昊的耳边只有蒋依的声音,她顿一个音节烟盒就被划一下。


终于是下定决心,黄明昊听见她的声音:“我怀孕了。”


像是在审判书上盖下的最后一个印章,鲜艳又刺眼,直直地烧向心头,燃向那唯一的春天。


黄明昊又逃走了。


逃离炙热明亮的夏,去往漫无边际的秋,也许是冬。




晚上班里人组织了个毕业聚会,范丞丞提前发了短信说来接他。他也没询问为什么上午没有等他,也许是当成平常来看待。


也对,不过平常罢了。黄明昊轻声念到。


“什么?”


“没什么,绿灯亮了。”


范丞丞没再追问,压下头顶的帽子说了声“抱紧我”,然后开最大码速冲了出去。


早晚温差大,黄明昊身上这件外套是从衣柜深处翻找出来的——黄色和卡其色的格子衬衫,牛仔衣领,里面套了件明黄色的T恤。外套上还留有浅淡的柚木烟草香,那盒香薰蜡烛埋在衣袖里,直至今天才被重新放回床头柜。


范丞丞身上也有香味,是少年感极强的果香,清爽甘甜的柑橘。


黄明昊深吸了一口,伸长手从他衣兜里掏糖,摸索好一阵才拿出一颗。他盯着手心里这块橙色包装的瑞士糖看,恍惚间看到了范丞丞从铁盒子里掏一把糖塞进衣兜后匆匆忙忙出来接他的样子。


他知道这个时候才敢确认——或者说是承认——他和范丞丞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是爱情,是确确实实的爱情。


趁他睡着偷亲他嘴角是真的,随时在口袋里放一把糖只是给他准备罢了,在马路上把他揽进怀里走内道是真的,霸道的十指相扣也是真的。


只是没有说过喜欢或者爱罢了,可这爱情,却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黄明昊心头突然涌上了一阵悲哀,悲哀于胆小不敢承认事实的自己,悲哀于小心翼翼爱着他的范丞丞。更让他感到悲哀的是,在他看清这情爱之前,他已经准备放手了。


“你怎么了?一路上这么安静我以为把你给掉了呢。”


范丞丞把帽子摘下扣到黄明昊头上,头发乱糟糟的也不给予理会,只是笑着看他。


“有点困。”


黄明昊不去看他,别过眼先他一步进KTV。范丞丞看出他的冷淡疏离,只以为是他在气他迟到,无奈地摇摇头又扑到他背上,把人揽进怀里。


“我快要出门了才发现车没电,借了大头的车来的,所以迟到了。别生气呀。”


黄明昊已经摸上了包厢门的把手,被他黏黏糊糊的撒娇求原谅磨得有些烦,终是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看他。


过道光线很暗,只有头顶几盏暗紫色的光打下来,站在这灯光底下的范丞丞倒有点像妖魔鬼怪——摄人心魄的漂亮妖怪。


黄明昊伸手给他捋头发,一缕一缕顺得细致。他注视着范丞丞,深情中夹杂着别样的情绪。范丞丞有点害羞,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想像平常一样开个玩笑混过去。可黄明昊并没有打算给他面子,甩开他的手继续捋,直到好了才放下手。


“我没有生气。现在不早了,进去吧。”


范丞丞摸了摸后脑勺,想到这是被黄明昊亲手顺过的不禁低头傻笑,被空调的冷气流激到才反应过来,推开门进去。


“诶你们怎么回事儿啊,大冬天的开空调?!”


李权哲和班上几个积极分子穿着学校夏季的校服上衣和夏威夷款大裤衩一把扯过范丞丞,塞了个话筒到他手里。


“就你们来最晚,来来来三天三夜了解一下。”


“诶小昊那边罚酒啊,三杯起!小玉子盯着!”


“靠啊那边别抢麦啊!”


开了空调的包厢里流淌着无形的热空气,是从少年的心里烧出来的火,一把一把堆砌出来的。


黄明昊接过杨玉递过来的三杯酒,一饮而尽,末了还朝她笑了笑。


“没看出来啊酒量这么好呢。”


“千杯不醉。”


杨玉仰起头笑,那笑被淹进喧嚣里,像沉进大海里的石头。


“那今天就来个不醉不归。”


范丞丞被迫吼了两嗓子三天三夜,这两嗓子充当黄明昊和杨玉拼酒的背景音乐。一口干那三杯酒之后就没见黄明昊嚣张过了,小口小口地看杨玉吹瓶,半哄半劝地抢过了几瓶,她却又拉来了半箱。


范丞丞终于被麦霸嫌弃抛出了组织,倒在黄明昊身上没骨头似的哼哼唧唧。


“昊昊啊…”


黄明昊往他嘴里灌酒:“不许这么叫我,罚酒。”


范丞丞依着他,任由他灌,咕噜咕噜两杯下肚。


“昊昊啊…”黄明昊瞪他,“我给你唱首歌吧。”


语罢,他冲回点歌机前,一番协商后要来了独唱权。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我将要为我最最亲爱的黄明昊同学献上一首——水星记。”


李权哲带头起哄,黄明昊笑着闷了一杯酒,杨玉拍烂了手心。


前奏一响起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范丞丞坐在转椅上,手里拿着话筒,头顶是五彩斑斓的灯光。


“着迷于你眼睛银河有迹可循


  穿过时间的缝隙它依然真实地


  吸引我轨迹


  这瞬眼的光景最亲密的距离


  沿着你皮肤纹理走过曲折手臂


  做个梦给你做个梦给你”


“还要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 


  还要多久才能和你接近


  咫尺远近却无法靠近的那个人


  也等着和你相遇


  环游的行星怎么可以


  拥有你”


“还要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 


  还要多久才能和你接近


  咫尺远近却无法靠近的那个人


  要怎么探寻要多么幸运


  才敢让你发觉你并不孤寂


  当我还可以再跟你飞行


  环游是无趣至少可以


  陪着你”


范丞丞就这么看着黄明昊,看着他眼里的银河,慢慢转动蓄起长长的闪亮。他张了张嘴,三个字,范丞丞却怎么也看不清他说了什么。


是喜欢你吗?还是我爱你?或者是,谢谢你。


都不重要了。


范丞丞被黄明昊拉出包厢的时候在笑,被他压在过道角落的墙上亲吻时也低笑了两声,笑完后反客为主捏着他的后颈接吻。


这是一个什么性质的吻,他们彼此是什么身份,好像都不是那么重要。


黄明昊脸颊湿漉漉的,眼睛也湿漉漉的。他把脸埋进范丞丞怀里,肩头一耸一耸的。这次是货真价实的哭泣。


“范丞丞…你太过分了…”


被指责的人给他顺背,用哄孩子的语气:“好好好,我过分。”


他们在外面待了大概半个小时,等黄明昊哭完了并且冷静下来后才一起进去。两个人都当作无事发生,黄明昊红着眼乖乖巧巧被范丞丞圈在怀里,杨玉坐在他们边上还在吹瓶。


黄明昊去抢杨玉的酒,反被拉近酗酒大队。


“来!喝!”


“别喝了!唱歌都行酒不能喝!”


杨玉的表情突然严肃,把澄黄色的液体倒进装了冰块的五棱杯里递给黄明昊:“班长,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班长了吧。我们以后像这样的日子不多了,所以今天,就算是喝进医院我也会很开心。”


她眉眼弯弯,黄明昊沉默着接过酒。


这是他今夜的第五杯酒,有一点涩。


范丞丞用手指挑弄他发尾玩儿,看他喝酒的勉强样夺过酒杯替他喝了一杯。


“你干嘛?”


“不干嘛。”


“我说,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啊,到了大学继续撒狗粮吗?”


黄明昊抬手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自己斟了半杯,算是补回刚才被范丞丞喝掉的那杯。


这场狂欢一直持续到半夜,范丞丞和黄明昊是唯二清醒的人,一个个叫代驾的叫代驾给送回去了。李权哲虽然没醉,喊麦喊了一宿把嗓子给喊哑了,朝他们挥了挥手骑着小电动消失在夜色中。


“???”


范丞丞家离这里挺近,黄明昊于是提出送他回家。起初范丞丞还觉得跌面,死活不愿意,被黄明昊一句“我想送你一次”给暖得无话可说,拉起人小手往大街上走。


在路灯下两个人并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黄明昊勾着范丞丞的小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不要喜欢我好不好啊?”


范丞丞脚步一顿,皱着眉转头看他:“那不行,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他的语气太真实了,黄明昊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说“好啊,在一起试试吧”——他实在太明白怎样让黄明昊缴械投降。


黄明昊于是不说话了。接下来的路程都是范丞丞在找话,各种玩梗逗他笑。


“你会弹琴吗?”黄明昊摇头,“那你是怎么拨动我的心弦的?”


“……”


到范丞丞小区楼下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戳了戳黄明昊软乎乎的脸颊。


“诶,你这个角度看,像个球一样。”可爱。


黄明昊这才缓过神来,愤愤道:“你才像个球!”


范丞丞已经闪进楼梯间了。


浸在黑夜中的一方立体空间突兀地发散出柔和的光,拐弯处的那一点倾斜伸长的灰影和着暖黄色的灯光映进他眼里。范丞丞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贴近于一种不知名乐曲演奏出的小调,他刚喊出去的那句话跌进这样的小调里,沉没,消失。


没有任何回应。


黄明昊突然有些恍惚,周围的光景都在这一瞬绞得扭曲,“啪嗒”一声破成碎片,刺得脸生疼。


他的爱情,他和范丞丞的爱情,像最初强烈的预感一般,肆虐不及,一寸一寸地将他吞噬。


“路上小心。”范丞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晚安。”


黄明昊失语,垂下手划动了挂断。然后追赶着凉玉似的月,心中的一汪水被晃碎,溅出的星星点点润湿了面颊,落在他跑过的路上。



他一路跑回了家,到门口时隐约看到有个人伫立在暗处,声控灯在他大喘气的时候亮了。


他看到了毕雯珺,他心心念念的毕雯珺。


毕雯珺循声望过去,弓起的腿伸直从墙面上起来。他穿着黑色的外套,双手插在衣兜里,脸上的表情淡淡的,鼻梁上的眼镜泛着银光。


黄明昊跌跌撞撞地倒进他怀里,像从前做过无数遍的动作,他环住毕雯珺的腰,对方也极其自然地接住。


毕雯珺低头,伸出手给他抚背顺气,一面动作轻柔地理他凌乱的头发。黄明昊在他怀里倔强地不肯哭出声,一声声隐忍的呜咽像被囚禁凌虐的幼兽,像利刃刺进心房,缓缓地转动。


“我回来了。”


黄明昊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一如从前的温柔。


他想说,谢谢你回来。又想说,为什么要丢下我。还想说,讨厌你。


结果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不出,只是一味地哭,像是要把这几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完。


毕雯珺身上还是柚木混着烟草的味道,他还是会在自己哭的时候用他宽大的手掌轻柔地抚背揉头,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是黄明昊喜欢的样子。


毕雯珺,还是黄明昊喜欢的样子。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及那个离别,那个缺少了对方的两年。像以前一样,毕雯珺去洗澡,黄明昊在客厅打游戏,然后两者身份调换,毕雯珺接着黄明昊打了一半的烂局,硬生生扭转乾坤。最后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彼此相拥。


“没想到这幅画还是到了你手里。”


黄明昊眼睛酸胀得难受,应该是肿了。毕雯珺拿过来的冰袋放在床头,现在应该在慢慢融化。


“同学送的。”


他此刻不想提及范丞丞,或者说,不想在毕雯珺面前提起他。


毕雯珺不疑有他,把头搁放在小孩软蓬蓬的头顶,缓缓开了口:“这幅画本来就是准备送给你的,光是准备工作就做了一年。因为太想做好了,所以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最后还是决定画这个,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


黄明昊不作声,恍惚间感受到了海风,回到了那个夏季。


“画了很久,在上一场画展被朋友偷偷挂上去了。我还没来得及署名,就被得知画被展览了,并且有人看上了这幅画,想要出高价买走。我没答应,最后还是被朋友和主办方合起伙摆了我一道。给我气的,差点捡起拳击事业把朋友送进医院。”


黄明昊好笑地同时又觉得有些心酸。难怪,难怪没有找到,原来还是一副未完成的作品。


毕雯珺是一个艺术家,他擅长于绘画,也兼修音乐。总的来说,是为艺术而生。


他最初会怪他因为艺术奋不顾身,甚至到现在仍在怪他。可他一直忽略的是,他黄明昊,在毕雯珺心里,和艺术是同一个地位。


“昊昊,我很想你,无时无刻。”


怎么办啊……黄明昊被毕雯珺吻了一下额头,晕晕乎乎地轻吟了一声。


他没办法拒绝毕雯珺,抵抗不了的。


“昊昊晚安。”


黄明昊被他拥在怀里,闭上眼睛默念了句“晚安,好久不见的毕先生。”




毕雯珺有起夜的习惯。他摸着黑开了落地灯,另一只手还被黄明昊死死地抱住。他微探下身子,盯着黄明昊看,像是要确认他在没有自己的情况下有没有好好长大,长大成了什么样子。


确认完毕后他想抽开手,黄明昊却猛地挣扎了一下,梦呓般叫他:“哥哥,你别走,你别离开我……”


毕雯珺差点崩不住,颤抖着另一只手去安抚他,小心翼翼道:“哥哥不走,再也不离开你了。”


黄明昊吸了下鼻子,手上却没有松开半分。毕雯珺任由他握紧,眼睛酸胀得难受,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他看到狼狈不堪逃窜回来的黄明昊只觉得难过,看到他一个人倔强独立地长大只觉得心酸,在这一刻,他是真真切切地有了哭意。


他设想过无数次他们再次相遇的场景,黄明昊也许会恨他,大哭大闹都不算难事,只是没有料想到是这一种——隐忍的,依旧炽热却被好好隐藏起来的爱。


毕雯珺觉得自己做错了,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或许并不应该在那片海域逗留,不应该心软把漂亮小孩带回宾馆,更不应该和他在一起。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注定以悲剧收场。


以互相爱着的悲剧收场。


毕雯珺彻夜未眠。




夏天天亮得快,约莫六点黄明昊翻了个身,松开了紧握住毕雯珺的手。毕雯珺双手发麻,颤颤巍巍地走进浴室贴着墙缓缓滑落。他用手遮住脸,发出一声长叹。


如果他还愿意的话,我要向他求婚,再给他一个迟到了两年的婚礼。毕雯珺想。


他暗自下定决心,随后迅速完成晨间洗漱,凑到黄明昊枕边在他唇角印上一吻。


“早安。”


毕雯珺去往厨房的时候看到他的手机屏亮了一下,没在意,满心都是该给黄明昊做什么早餐。


【宝贝早上好】


黄明昊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打上一个句号,锁上手机进浴室。


毕雯珺在做早餐,烤了吐司热了牛奶,还到面包店买来了奶油,甜腻的在空气中发散,黄明昊一出房门就闻到了。


“醒了?”


黄明昊点点头,踮起脚挽住他的脖子侧脸亲了一下他残留在嘴角的奶油,然后又亲了亲他右眼的泪痣。


“哥哥早上好。”


比奶油还甜。


毕雯珺顺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是他们之间独有的默契,也是根深蒂固的习惯,改不了忘不掉。


黄明昊从今天开始就算正式放假,一共长达两个月。他们在家里腻歪了一上午,中午黄明昊就缠着毕雯珺到打印店去,打印出长长的一条清单。毕雯珺一条一条看下去,心下了然。


“好,这上面的事情,我一件一件陪你去完成。”


黄明昊抬头朝他笑。


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去了英国,去了马尔代夫,去了很多个黄明昊想去的地方。他们一起蹦过极,一起野外冒险过,也一起在迪尼斯搂着人偶一个个要合照。他们做尽了所有他们能想到的浪漫的事情、刺激的事情、他们所期待已久的事情。


他们会在深夜无人的长街彼此相拥,接一个醉醺醺的吻;会在凌晨四点手牵手到外面压马路,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太阳慢慢升高;会在夜间的清吧里一起上台唱一首情歌,听着底下的掌声相视而笑。


黄明昊在毕雯珺怀里给清单上最后一条打上一个勾,又拿出粉色的笔在结尾画上一个心,哼哼了两声让毕雯珺签字。毕雯珺勾唇笑了笑,在心的左边写上端正的“毕雯珺”,右边同样写上“黄明昊”,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毕雯珺,爱黄明昊。看懂了吗?”


黄明昊笑得乐不可支,笑他榆木脑袋终于开了窍。


这期间他一直有收到范丞丞的短信,他会认真回。他知道范丞丞回了家,大学也在那边,录取通知书前段时间收到了,马上就要入学;他知道范丞丞没和蒋依复合,那个孩子是前男友造下的孽缘;他还知道,范丞丞自始至终都没有对他说过喜欢,或者是爱。


他会说想他,会说想见他,会夸他可爱,可就是没说过爱。


黄明昊看不透他,也不想看透。


他就当有范丞丞的春天是个梦,现在梦醒了罢了。




假期的最后一天黄明昊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赶在毕雯珺醒来前睁开了眼,在黑暗中描绘他的眉眼。


他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时候忍不住想,毕雯珺以前是不是也怀抱着这样的感情离开他的——还爱着,可正是因为爱着,所以不得不离开。


飞机起飞前黄明昊把手机的SIM卡取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扔进了马桶里。随着抽水的漩涡,他看到自己的青春被搅得支离破碎,疼痛被搅碎,眷恋也被搅碎,爱意也同样被搅得干干净净。


他捂了捂放在衣服内袋的纸张,那是最靠近心口的位置,里面放着毕雯珺签过字的清单。


“毕先生,再见。”他轻声道。


右耳垂上的耳钉闪烁着光,强制性刺进眼中。黄明昊低笑道:“范丞丞,再见。”


“我所有所有的春天和夏天,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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